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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文亮医生去世之后

  2月6日晚,我很少见的没有在睡前刷一刷朋友圈消息。所以今天早晨,当那些负面情绪朝我扑来的时候,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异常。连续打开了几篇已被删除的文章,又上了微博,总算是有点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。从网络上的措辞和言语,我感觉到人们的情绪开始失控,其实这在疫情刚开始已有苗头,只是文亮医生的不幸离世给了这些情绪一个出口。我很想知道这些情绪的来源,所以在这里做一点猜测。

  有一个曾经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——怎么在和长辈关于阴谋论的讨论中占上风?这类阴谋论包括但不限于:秋裤是苏联的阴谋,是为了弱化中国人的体质,从而巩固自己在远东地区的统治;新冠肺炎是美国的生化武器;新冠肺炎是武汉病毒所泄漏出的人造病毒。后来我发觉,这样的争论本就是没有结果的,原因之一是阴谋论很难被证伪。更重要的,当双方在辩论的时候,已经持有各自的既定观点,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在试图探讨问题的正确性,而是在捍卫己方的立场,人的观念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改变的。

  高中时写英语试题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,看了参考答案,订正时在原文里拼命找线索,然后恍然大悟,心说原来这是道陷阱题。后来得知参考答案错了,又恍然大悟一次,心说原来的答案明显更符合逻辑。先入为主就是这样控制着我们的思维走向。当我们有了一个坚信的观念,就会自然地去寻找线索维护它。好比先看答案后做题,先有了思维的结果,再去把思维的过程合理化。所以即便我们每天接触这么多信息,思维能力还是没有得到训练。和做题不同的是,我们面对事件的观点并没有参考答案,所以人们开始观察,观察“学霸”(比如有影响力的媒体)们选什么答案,观察大多数人(比如微博、公众号的评论区)选什么答案,并且修改自己的答案,然后又发声影响更多的人,这种主流的观点就以极快的速度传染开来。

  1月20日左右,肺炎疫情的严重性开始曝光,之后的十几天,一件件冲击人性、突破底线的事陆续暴露在日光之下,人们的愤怒逐渐被推向了顶峰。在当下,没有什么比煽动人群更容易的事。积攒的愤怒太需要一个出口了,人们在负面新闻下面留下激烈的评论,但这些留言很少有谈论事实的部分,更像是在发泄情绪:热评内容总是千篇一律,同样评论可以在好多不同的消息底下看见。这些同质化的感情是真实的感情吗?也许是。但是情绪被不可否认地引导和过度放大了。和大多数人拥有相似的情绪可以让我们感觉到安全,于是群体意志取代个人意识,大家的情感慢慢统一,而且变得越来越难接纳不同的声音。十年前的“帝吧出征、寸草不生”,一年前的全网群嘲蔡徐坤都是例子。在这样的狂欢中,事实变得不再重要,情绪湮没了理性。而且这些暴力行为,竟然都打着正义的旗号。为了巩固情绪的共振,人们甚至不惜夸大乃至捏造事实。

  李文亮医生生前曾说,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该只有一种声音。我们当前确实太需要不同的声音了。昨夜新浪撤热搜、删图片的一番操作一定程度上点燃了的导火索,导致了这次事件的爆发,这是人们对长期被迫噤声的积怒。愤怒是有价值的,情绪是有价值的。但我认为冷嘲热讽的不叫愤怒,把人群用“美分”、“五毛”粗暴分类的不叫愤怒,抨击整个政府和国家的不叫愤怒,对非主流的看法群起而攻之的不叫愤怒。这些不叫发声,叫发泄。我们应该记住今天为什么如此愤怒,否则没有根源的情绪很快会被遗忘,一场风波过后,反而没人记住问题本身。所以我不太赞同把文亮医生捧作英雄,我们称他作英雄,总是为了在他的身上学习些什么,但其实他只是说出了自己所看见的。他做了正确的事,却没有得到正确的响应,这是问题所在。我们不是要塑造一个英雄来装载过度的情绪,而是要反思怎么让吹哨人的哨声得到响应的问题、怎么让说真话的人得到保护的问题。

  一月底看了索德伯格11年拍的电影《传染病》。讲的是一种原寄生于蝙蝠的病毒,通过生猪传染给人类,并且在极短时间内席卷全球的事件。疫情爆发的城市很快被封锁,城市发生暴乱,护士罢工,大量病人无人医治,死亡的人多到装尸袋都不够用。我在豆瓣上写了一段影评:

在美国,医生、护士、消防员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职业,所以他们可以选择罢工。但在中国,发生了什么灾难,一定是举全国之力来对抗。武汉发生了疫情,物资、人员能在几天内驰援武汉。对我们的医护人员来说,在疫情前线救人是一种社会责任。我常常觉得两种制度是不能拿来做比较的,各国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,不过这一次,在来势汹汹的疫情面前我还能这么安心,我觉得很感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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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我相信世界不是非黑即白,面对问题,作为国民的我们需要理性发声,而且用力去改变它,而不是抛弃它、厌恶它。我们接受到的信息总是经过加工、修正甚至篡改,我想我们可以努力辨别它们,试着不去随波逐流,或者至少,永远心存善良。我希望属于李医生们的正义早点到来,希望某天我们能大大方方地在平台上讨论话题,希望我们的社会不再害怕真相,希望,或许,今日的事件能成为一场思想解放的起源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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